如果按照順序排列的話,你在買房子的時候,最在乎的生活機能是什麼?
交通?超商?學區?還是附近有沒有診所等等?
而在我過去接觸的客戶裡面,有一小部分的族群,通常是以退休族群居多,他們特別在乎一件事情,就是淡水的傳統市場在哪裡?
也許是因為比較接地氣、覺得食材新鮮便宜,或者只是長年累積下來的生活習慣,他們對傳統市場有一種近乎執著的偏愛。
我就曾經遇過好幾組買方,直接把「附近有沒有傳統市場」列為買房子的第一個考量。
可是每當客戶有這類需求的時候,其實能夠選擇的地點就非常有限。
因為目前淡水比較主要的傳統市場其實就那幾處,一個是竹圍市場,另外就是淡水市區的清水街市場,以及淡大附近、大忠街的黃昏市場。
除了竹圍現在正在興建、預計2028年完工的大竹圍市場之外,其他地方幾乎就沒有什麼新的選擇。
其實早在30多年前,淡水曾經有一個大型市場的開發案。
當時不但建商已經進場、工程正式動工,甚至地下室都已經一路挖到了地下三層。
結果市場沒有蓋起來,反而在淡水市區留下了一個存在二十多年的巨大水坑。
直到今天,它依然是都市計畫裡的零售市場用地,但未來會如何發展仍然沒有明確的答案。
這就是我們今天的主題——淡水消失的市場:藍天市場。
這個開發案位於學府路、水源街一段,旁邊是福格飯店,而另一側的對面則是鄧公國小,距離淡水捷運約550公尺,旁邊還有公車站,基地面積大約1000多坪。在當時,他們還給這個建案取了一個相當霸氣的名稱,叫做淡水藍波。如果以位置來說,我認為它算是淡水市區裡,相對能夠兼顧各個區塊的一個平衡點。那這麼一塊條件不差的地,是怎麼一路拖了30年的?答案要從1968年說起。
早在1968年發布實施的淡水都市計畫裡,這塊土地就已經被劃定為零售市場用地。在原始的架構下,這類公共設施保留地原本應該由地方政府編列預算取得土地並進行開闢;然而土地取得與後續開發都需要龐大的經費,導致這塊市場用地長年處於未開闢的狀態。
為了解決這個困境,淡水鎮公所於1994年引用臺灣省政府頒行的《臺灣省獎勵興辦公共設施辦法》。這個法規允許地方主管機關以多目標使用為誘因,公開招攬民間資本投資興建公共設施,投資者在承擔興建公共設施義務的前提下,可以利用商業設施或住宅等開發取得收益。在這個背景下,淡水鎮公所與藍天建設簽署了「淡水市場」的興辦契約,預備新建一個地下三樓、總樓高17樓的大樓。地下及低樓層設定大型超級市場及零售商場,地上層則興建住宅大樓出售。
當時他們採用的辦法,並不是由淡水鎮公所把這塊土地徵收下來,變成公有土地之後再交給藍天建設開發;也不是由藍天建設把整塊土地全部買下來,取得完整的土地所有權。
當時這塊土地還是由原本的多位地主所持有。藍天建設只是跟地主談好:土地讓我拿來開發,房子蓋好以後,大家再按照約定的方式分配利益。
這有點類似我們現在常聽到的合建。地主不用把土地賣給建商,建商也不用先花一大筆錢把土地全部買下來;地主出土地,建商出錢蓋房子,最後再按照雙方談好的條件分配。只是這個案子裡面又多了一個角色,也就是淡水鎮公所。
所以整個案子其實同時綁了三方:政府要市場、地主拿土地參與開發、藍天建設負責出資興建,再從其他可以開發的空間賺錢。
於是藍天建設在完成前期整合之後,於1995年取得建照。而且這張建照的字號還相當吉利,84年淡建字第666號。但顯然這個吉利的數字,並沒有給這項開發工程帶來太多的幸運。
1996年(民國85年),藍天市場正式開工,核心開挖面積約605坪。由於它的基地緊貼學府路主幹道,而且地勢具有明顯高低差,所以地質開挖的安全要求極高。因此藍天建設將地下室開挖的工程發包給專業基礎工程廠商「國廣工程公司」承攬施作。
國廣工程進場後向下挖掘至地下3層,開挖深度達到9至10公尺。為了抵抗周圍土層產生的巨大側向壓力,國廣工程在基坑內架設了大量H型鋼作為支撐。光是這整套臨時支撐結構使用的鋼材,依照當時報導,價值就超過新臺幣1,000萬元。
1996年到1997年間,臺灣房地產景氣急轉直下,藍天建設受到這波景氣影響也無法倖免,爆發嚴重的財務危機,開始無法依照合約向營造廠商及承包商支付工程款。
隨著資金斷裂,工程開始不斷延宕,現場也陸續出現防護設施脫節、施工違規等問題,最後遭到臺北縣政府主管機關勒令停工。到了1990年代末期,整個工程已經全面停擺。
原本準備興建17層市場住宅大樓的基地,就這樣在地下結構體都還沒有完成的情況下,留下了一個深達9公尺、面積600多坪的巨大深坑。
其中承攬地下支撐工程的國廣工程,不但遭到積欠巨額工程款,價值上千萬元的H型鋼也全部鎖死在基坑裡。因為當時地下結構體尚未完成,深達9公尺的基坑仍然必須依靠這些鋼構抵抗周圍土壓;如果直接拆除,擋土結構可能失去支撐,引發重大公安事故。基於公共安全與法律責任,國廣工程也無法直接拆走這些價值千萬的建材,只能連同這座爛尾工地一起留在原地。
但是藍天建設也並沒有因為停工以後就完全放棄。在後續的一段時間裡面,藍天建設後來仍然陸續申請復工、展延工期,甚至試圖變更投資人,希望找新的資金把這個案子繼續蓋下去。但是在這個時候,前面提到的土地合作模式就開始產生問題了。
因為這塊土地並非藍天建設自己的,而是當初多位地主分別跟藍天建設談好條件,才讓這個案子能夠進行。所以今天藍天建設出問題,並不是隨便找另外一家建商過來,就可以直接接手原本的合作關係。
在與地主的協商中,多數地主反對變更投資人。結果,藍天建設不願意放棄,一路不斷申請展延、試圖重新跟地主溝通,但始終無法成功。一直拖到2013年,淡水區公所正式終止當年與藍天建設簽訂的市場投資契約。
合約終止並不代表事情就已經結束。停工的這十幾年間,當時留下的600多坪、深度達9至10米的深坑,隨著雨水跟地下水不斷累積,整個工地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人工水池,當時的水坑裡甚至出現了吳郭魚,被當地人稱為藍天水池。這個水池除了容易孳生蚊蟲,還可能引發溺水或者是治安事件。更重要的是,當時這個深坑的擋土結構都是依賴1996年設定的臨時H型鋼來支撐,在工程設計上有安全時效的問題。隨著鋼材的老化,極可能引發重大的公安意外。
所以2013年淡水區公所終止市場投資契約之後,就開始要求將這座廢棄基坑回填恢復原狀。但是當時的藍天建設始終沒有執行回填的工程。到了2015年,淡水區公所甚至準備編列744萬的預算,由政府先進行回填,再向相關義務人追討。
但是這時候又碰到另外一個問題,就是留在坑裡那些價值上千萬元的H型鋼,是屬於私人財產,而且當時藍天建設與國廣工程之間正在進行私權爭議。在法院還沒有把這些鋼材的權利問題確定下來以前,政府也不能直接把土倒進去,把私人財產埋在地下。
整件事情到了2019年終於迎來轉折。一方面是藍天建設與國廣工程之間拖了多年的私權爭議已經定讞,原本卡住回填工程最大的法律問題終於解除。
再加上鄧公國小周邊里長與民意代表也不斷向市府陳情,於是新北市政府成立「重大公共安全聯合稽查小組」專案列管,由工務局主導,要求於一年內解決這個地方性的公害。這座從1996年就存在的深坑,一路拖到2019年才真正回填——前後23年。
而當年損失慘重的國廣工程,也終於把困在地下23年的H型鋼取了回來。後來國廣工程還特別購買了一輛復康巴士捐給新北市政府,算是替這場拖了23年的工程糾紛,留下一個相當特別的結尾。
如今這塊土地,除了其中兩個小區域已經被劃出來作為停車場之外,其餘大部分面積依然被圍籬圍住,裡面雜草叢生。
在2020年,新北市政府進行淡水都市計畫通盤檢討的時候,政府一度準備把這塊「零售市場用地」變更為「公園用地」,再跟周邊的公兒一、廣停三、公兒二以及道路等土地一起進行整體開發。
從後來新北市都市計畫委員會留下的會議紀錄可以看到,這塊土地的私人地主一致反對變更,希望繼續維持市場用地,有多位地主在陳情資料裡提到,當時已經有新的投資方出現,希望接續過去的開發方式,希望政府把這塊土地排除,讓正在洽談的市場開發計畫得以繼續進行。
最後到了2022年7月22日,新北市都市計畫委員會第143次會議,市一市場用地確定被排除在這次整體開發範圍之外,繼續維持原本的市場用地。
至於後續有沒有最新的進展,我這邊並沒有查到資料。在整理這個議題的時候,其實我也不斷地在問自己,這塊土地做什麼會最好。但是仔細想想,以這個區塊來說,不論是做成公園還是大型市場,這附近的居民好像都確實有相對應的需求。
